這篇文是在去年底媽媽住院時寫了部分,那時很多人還不知道「服貿」是甚麼? 但那時我已經感覺到「服貿」的威脅已伺機蠢動。寫出這篇文,心裡百感交集,不管「反服貿」或「支持服貿」,「服務」業已經在台灣質變了.................

母親還未出院,而我虛張強壯的免疫系統終也抵擋不了我多次進出醫院吸附了足夠的病毒數量而壓垮了,向來耐不住病,稍有不舒適便覺全身癱軟、精神渙散,還好剛剛又幫媽媽更換了新的大陸籍看護,鬆懈了心情,在感冒藥的催眠之下,竟然在家昏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免強起身,戴上口罩、穿上太空衣、圍上圍巾,猶如臨大敵一般到醫院探望媽媽。

新到的看護見我來,連忙起身招呼,用連珠炮的方式向我簡報了媽媽今日的狀況;包括血糖、血壓,吃了多少東西、上幾次廁所.........鉅細靡遺的還推薦她幫媽媽買了好用又便宜的衛生紙。我想起交班時忘了告訴她我昨天已經幫她洗過澡了,她說今天已經洗好了,還幫媽媽的濕疹上了藥了;營養補給品也早晚一次,她的手機裡錄了滿滿的老歌正播放著給媽媽聽,幾乎沒有漏掉任何細節,如果我真要挑剔,就是話說得太多太快了。

媽媽這一次入院時間比較久,我們第一次嘗試雇用看護。

以前媽媽住院都是由子女們輪流照顧,但這次住院時間太久,需要全天24小時看守,且跨兩個院區住院,弟弟怕我太累建議雇用看護,原想只需雇用晚上,但能配合的看護很難找,後來,只好全包了,在分院時我們首次申請看護,來了一名大陸籍的看護,陸姐(化名),約50來歲,河北人,身材纖瘦,來台6、7年了,心裡原有些顧忌,我知道他們要能在台長期居留一定得與台灣人結婚,依她的年齡應該是再婚,先不管她的家務事,總之,陸姐依附在這醫院的看護公司工作有一陣子了。我看她熟練地幫媽媽洗澡、更換衣服,輕聲細語問候,心裡才對大陸籍看護稍放下戒心。

媽媽入院後才併發的肺炎才開始發作,起身都非常沉重,但陸姐從不假她人手一個人就能扶起體重已80公斤的母親,並且不停地為媽媽拍痰、按摩,時時詢問哪裡不舒服,每每我到病房時都見她端坐在媽媽的床前專注地看顧著媽媽,我讓她休息一會兒,她都不肯,她說公司規定除了吃飯的時間都得看著不能睡也不能做其他的事情。尤其最後幾天,媽媽肺炎急遽變化,幾次夜裡都呼吸困難而無法入睡,看顧一定很疲憊,可翌日見到陸姐時,她永遠都梳妝清爽未顯一點倦容。陸姐話並不多說,除了醫護上的說明以外,甚少攀談,照護上較困難的任務,她也總是搶著做:「沒關係,讓我來就好。」所以,對我們家屬來說沒有額外的客套上的負擔,簡單明瞭、乾乾脆脆。後來,媽媽病情危急須轉院急診,陸姐一路跟隨上救護車,並全程陪在身邊直到進入加護病房後,我才將她送回家。離開時她說;如果媽媽轉普通病房再通知她。

後來,媽媽在加護病房脫離險境,陸姐原可以繼續銜接任務,但病房遲遲沒有空床,陸姐已有了新的病人,一時無法丟下,我只好另外就近雇用其他的看護。

媽媽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一天晚上七點,一名台籍看護受命趕來,風塵僕僕的拖著行李,見了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媽媽應該再住也沒幾天嘛?!」這話明明都是白話,但我總是解讀出其他的意涵來。

她看似嘆了一聲氣,面無表情的從包裡取出一些合約單要我簽名,像辦公事,我一一簽名。

我交代她一些注意的事項,她似乎未能聽我說清楚便已馬上回應:「這我知道。」連聲說了幾次以後,我覺得多說無益了,也許她已經都知道。

隔床有位85歲臥床的阿婆,也因肺炎住院,也是由台籍看護照顧。

「阿婆住多久了?」我關心一下。

「你不要問了,她剛剛才休息一下,她一直想罵人,你一問,她又要開始了,我已經應付她一整天了。」隔床的看護,嗓門特大,喳喳呼呼的應對似乎已成為一種習慣。我看阿婆嘴巴咕嚕咕嚕激動著張合著,似乎想要辯論卻又無法發出可以辨識的話語,唯一可猜出的是:「我想死。」

「你又想死了,一天到晚只會說這個,死不死的,講這個有甚麼用.........」看護又跟她回嘴,阿罵的眼神開始圓瞪了起來。

我處在這樣的空間裡,老人的病痛和垂死前的窒息感,彷彿身體已經死亡,而靈魂仍禁錮其中,連呻吟的權力似乎也被看護扼殺了。我感受到片刻不能久留的窘迫,而我的看護也早早囑咐媽媽躺下休息,反而我便不知要做甚麼而先離開。

我沒有像先前陸姐照顧媽媽時的輕鬆感,總覺得有些甚麼地方放心不下,所以在回家的路上,聽了廣播節目談到李泰祥的「告別」,覺得死亡如影隨形。

隔天早上我去探視的時候,看護坐在椅子上看書,媽媽坐在床沿發呆,看護才起身,看起來,她跟媽媽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靜默無語。因為媽媽可以自行行動,也許晚上睡不好,媽媽見他在椅子上打盹也不敢驚擾她,我趁帶媽媽出來散步時問媽媽的想法,媽媽說:「上次那個比較好。」我知道意思了。

回病房時,正聽見她們兩個看護正在討論他們的主管,說甚麼規定很不合理之類的,說得義憤填膺,好像說:「再這樣囉嗦,我咖贏轉去吃自己。」嗓門之大,也不怕主管聽到。我的看護見我進來,雖然她沒有參與議論,但表情冷漠,我問她,媽媽洗過澡了嗎? 她說;你媽媽說不想洗,我算算媽媽已2天沒洗澡了,便親自幫媽媽洗澡。

隔床的家屬來探視,隔壁的看護口氣上稍稍收斂,不過仍是自以為是的口吻解釋著病人的狀況,床上的老奶奶雖然臥床不能動,腦子還很清晰的,嘴巴奮力的張合的似想辯白,看護頭靠近傾聽:「你去死!!你是魔鬼。」

「甚麼?你說我是魔鬼?」看護想扭轉氣氛故意調侃自己。

「媽,你不能這樣說人家,她很辛苦照顧你耶!」看護的女兒是教授,通情達理的安撫她的母親,但是,因為他們沒有時間隨侍病榻,很依賴這個看護,也很能體諒看護的辛勞,其實是個好雇主。

老奶奶的確脾氣不好,但她除了在床上發脾氣外,別無他法,她如能自己動手,或許真的能把自己殺死。

「我想死!」

「又說想死,你還沒死,我可能先被你氣死了。」看護以「台式」的幽默感回應奶奶,奶奶咕嚕咕嚕地吐不出清楚的話語,情緒激動得很。

 

當我離開病房時,心情很複雜,我想另外找看護,於是我查了幾個看護公司的電話:

「請問你們這裡有看護嗎?」

「你要台籍的還是大陸籍的?」

「有差嗎? 」

「差200」

「是台籍的貴一點嗎?」

「不是,是大陸籍的貴200。」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疑惑。

「誰知道你們都喜歡用大陸籍,現在大陸籍的看護2200,台籍2000。」

「好,我知道,我需要再打來。」掛了電話時,心裡有底了。

後來,我跟醫院的看護公司申請更換大陸籍的看護,那是我深思一晚之後的痛苦決定。

我跟看護公司說:「我其實很難過做這樣的決定,你不要問我她哪裡不好?我跟你說;她沒有不好,她真的做了每個她該做的事,如果我不曾雇用大陸籍看護,我可能永遠無法知道台籍看護和大陸籍看護服務品質上的差異,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我也想讓台籍的看護能有機會去調整自己的服務心態,競爭才是真正能提升台籍看護的機會。」

看護公司沒有為難我,他們似乎早已知道問題,我請他們出面,不忍親口跟看護說,希望大家心裡都能保留幾分的情分,我不是惡意要辭退一名台籍看護,我只想要求對媽媽比較好的服務,這是我可以選擇的權利。

未料,看護還是氣呼呼地打包衣物,把心中的怨氣往病人媽媽身上吐訴:「你的女兒為甚麼要把我換掉?」有輕微帕金森的媽媽窘得心跳加速全身顫抖的打電話罵我:「忍一忍就出院了,為什麼要換?」我更無言了,有必要為難病人嗎?

也許是先入為主的感受,比起後來的這位大陸籍看護媽媽還是覺得陸姐比較優,但若比起台籍看護,還真有一段很大的距離。

大陸籍的看護用前陣子最夯的大陸電視劇甄嬛傳裡說得滑溜的像掉在瓷盤裡的水滴似的話語告訴我:「病人是我的親人,而你是我的恩人,因為你讓我來照顧媽媽,給我有一口飯吃,我把她當親人一樣的照顧........」為了生存已反覆的操練著直到琅琅上口如戲劇上的對白,一點也不覺得矯情,但你不能說,這樣的態度是不對的,也許台籍看護心裡也都這樣想,但是「態度」上絕對不如他們心口合一,不管真心或假意,「服務」的最高原則,就是讓客人「舒服」,除此之外,任何的「保護」政策都無法阻擋顧客尋求「高品質」服務的權利,所以,這就是台籍看護比大陸籍看護少200的原因嗎?最重要的還不是家屬的感覺,尤其虛弱的病人的感受是:相同語言的大陸籍看護比起越南籍的還更受歡迎。

那時,服貿協議還躺在立法院的委員會裡,很多人都不知道「服貿」這個玩意兒,而我們與中國大陸的「服貿」還未定,實際上他們的「服務」已經攻城掠地的在各大醫院的病房裡展開了,而我連「反」的思維都來不及建立就被「服」了。一定有人會說:「你看,我們的工作都會被他們搶走。」我其實也很憂心,我看著他們俐落的操作每一項照護程序,心裡是充滿著熱忱在從事這項在台灣已經沒有人想做的工作,拼命撈錢,再怎麼說,我都應該要站出來大聲的「反服貿」。可是,我想,這樣的念頭只是一時的情緒,真正的原因是甚麼?

在越來越開放的國際市場裡,台灣還有甚麼可以關起門來「自豪」的行業,除了「反抗」,我們還能做些甚麼?

(此文不涉及立場,只是以生活所遇到的真實現象呈現我個人的憂慮,同樣的事件,每個人有不同的解讀,也不應該只有1或2的選擇,這應該是我們可以延伸很多不同且多元的思考方向,不能用「政治」來解決所有的困境。)

※好久不能在格裡與好友互動了,感謝格友冒著"感染"的風險來讀這篇"服貿文",請原諒我暫不能一一回覆, 在這個「流行感冒」猖獗的時期,為了保養喉嚨,我只好暫時禁聲,也許,我們真的不用為了"反、或"不反"而重感冒了.......祝大家身體健康^-^
http://lhl471119.nidbox.com/diary/read/8688592  網路上讀到的一篇文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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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左岸的沙洲上遺落一個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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